泰山布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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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旅途]春天的记忆
[ 2010-3-8 16:05:27 | by: 泰山布衣 ]
 
春天是一个美好的季节,应该说我本身就是一个情绪容易波动的人,春天留予我了很多情愫,忧伤?思念?希望?或许是悠悠的乡愁!长久以来,点点滴滴的片段闪现在脑海里,一个声音在召唤我把这一切记录下来。
                                               --题记

                                        (一)生日
   出了正月很快就到了我的生日,说实话我曾经是不太计较这个日子的,那时只记得填满整个生活空间的就是读书,然后下学后帮家里做农活,再接着就是盼望放假。小时候为了脱离贫困的生活,父亲承包了村里一大片果园,一家人一年到头忙忙碌碌。春天来了,看着开满满园的红白相间的桃花、杏花和苹果的花,总是生了很多的期冀,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家也从村里的老屋搬到了果园里不算大的两间土坯房里,整日拾掇果树。
    我那时在读高中一年级,学习很紧张,只有回家带干粮的时候才从学校回来在家呆一会。那是一个下午,我从学校匆匆赶回家,一家人正在地里做农活,见到我母亲直起身,在衣襟上擦了擦两手的泥,掏出钥匙和我回土坯房。那天风有些大,吹着母亲因忙碌而疏于梳理的头发,我发现了好多白发,看着母亲边走路边用拳头锤后腰,我的心有些痛。干粮早就准备好了,二十几个馒头、两摞煎饼和两罐头瓶的咸菜,我放进纸箱,捆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准备返校。母亲拍着我身上的尘土,说如果不着急的话就吃了饭再回去,我说:不用了,娘,风大,回去又是上坡,估计到学校天都黑了。母亲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从来也没有给你过过一次,就吃了饭再走吧!生日—这个词是美好的,我姑娘从一岁的时候,我和她的妈妈、爷爷就总提前几天就准备订蛋糕、买玩具,生日那天,看着孩子糊满全身的白白的奶油,幸福感油然而生。可在那个年代,在贫困的农村,生日这个词是多么的陌生。我说娘算了吧,还是回校吧,父亲和哥哥还在地里干活,我长这么大了还在吃闲饭。母亲的眼圈有些红,转过身拿毛巾擦拭眼角落出的泪,母亲说:孩子,我们家太穷了,也没钱给你买粮票在学校吃食堂,那样的话就可以安心读书,不用这么冷的天跑这老远的路回家带饭了。天天吃这些也没有个营养,看你又瘦了!母亲有些伤感,我知道她是因为未能给儿子提供别家孩子的优越条件而伤心,我于是决定留下来吃了饭再走。母亲高兴了,说要包饺子,其实我很清楚家里也没有什么可以值得一提的美食。我说算了吧娘,包饺子太麻烦了。其实我更清楚这个季节几乎没有什么蔬菜,是用肉作馅吗?几乎不可能。母亲开始张罗了,我想去地里帮父亲做点什么,母亲拦住了,说陪娘说说话吧。
    简陋的土坯房,简陋的家具,风从后门的缝隙里钻进来,还有些冷。母亲择了从地里间的白菜苗,洗净,剁碎,调馅,虽多放了几勺熟油,终究还是没有闻到香气,而是淡淡的青菜的青涩味道。然后和面、擀皮开始包饺子了,我在一边和母亲聊着一些学校的事,我想这对于从来没进过学堂的母亲来说,一定是似懂非懂,但母亲还是饶有兴趣的听着这些陌生的话题。
    饺子包好后,母亲又非要做一个汤,是用从果园里早先采的野蘑菇,然后打几个鸡蛋进去。那天的饺子我吃了很多,而且非常的香(坦诚的说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漂游四方,经常出入星级酒店,也总是遍尝各地的风味小吃,但味觉上却从未超越那年的饺子所带来的愉悦)。母亲微笑着看我狼吞虎咽,不断提醒我就着热腾腾的野蘑菇汤。
    在以后的岁月里,我曾经无数次的回忆起那个生日,也努力的回味那一年的饺子的香味。曾和父亲谈起这件事,于是父亲也模仿当年的方法,选了小白菜,且放了当年几倍多的熟油和猪肉、各种香料,调馅做了饺子,但总没有当年的好吃。或许那是特殊年代和背景下的一次亲情和味觉的强烈冲击,所以才记忆尤甚。母亲是贫穷和卑微的,但予我的母爱和世界上所有的母亲一样,是博大和深邃的。
    此后因为面临高考学业更加紧张,再后来我考上大学去省城读书,就也没有机会回家过生日了。我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在我有能力的时候,无论路途多么遥远,都要回家给母亲过生日,回报母亲伟大的爱。但人生总是这样莫测,那年的生日对我来说是人生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母亲给我张罗的生日,大一的时候,也是初春,母亲永远的离我而去了,这也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永远的痛。
    从此我开始关心周围人的生日。结婚后我把父亲接到了城里,每年老爷子的生日,总是尽量抽时间回家,做几个菜和父亲喝几杯,聊聊天。母亲去世后,一有时间我就去看望外公,或许是替母亲来完成她未尽的孝心,以减少对于母亲的遗憾。外公八十岁生日的时候,我和哥哥把外公请到老家城里比较好的一家酒店,全家人一起为外公过了生日。外公民国初期出生,经历了日本侵略、建国、几年的自然灾害、文革挨整,终于熬到了现在,一生坎坷。外公那次的生日过的很高兴,以至于后来在村里逢人就絮叨他的外甥多么的孝敬。两年后外公溘然长逝,我欣慰自己在这位老人身上没落下遗憾,对于长眠的母亲也算有了一个交代。
    公元一九九一年那个乍暖还寒的春天,小白菜素馅饺子的香气,成了我永恒的追忆!
  

                                       (二)果园
    八十年代初期,中国这个古老的国度开始萌动生机,几亿农民开始尝试一种崭新的生活。父亲辞去了生产队长,承包了村里二十多亩果园,合同签了二十年,致富有了盼头,一切是那样的让全家兴奋,毕竟贫穷压抑的太久太久了。那个年代“富裕”一词仅仅出现在春联上,只是人们的一种期冀而已。
    春节后,全家就离开祖辈的老屋,搬去果园住了。我那时刚读小学,还是一个懵懂的小孩,对我来说兴奋的就是可以随便吃苹果,而不用和小伙伴结伙去偷了。苹果,这个在北方再普通不过的水果在我的童年时代却是不能随时可以吃到的奢侈品,因为贫穷。于是盼望春天早些来,然后果树开花、结果;再长大些后,慢慢开始体味了贫穷的滋味,于是更加盼望春天早些来,然后果树开花、结果、换成钞票,可以买一辆自行车,去乡里上学就不用走两个小时了,可以做新衣服,就不用再穿哥哥穿不上的衣服,满是补丁而自卑,甚至盼望翻盖祖上的老屋,可以自豪的邀请同学来家里玩,满足儿时的虚荣。
    果园里以苹果树居多,有很多品种,有早熟的有晚熟的,可以从五月份延续到中秋节前,除此还有桃树、杏树、梨树,后来又栽培了葡萄。三月份的时候,满树满树的果树花开了,白的一片,粉红的一片,很是漂亮,风吹过,飘来阵阵混合的清香,沁人心脾,其实更多带给家人的是新的希望来了!
    放学后,我总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果园里,帮着干活,和哥哥一样沉浸在一种期冀的兴奋里。果园里一年到头总有活干,例如春天花前喷药、翻土、剪枝,花落后又是喷药、坐果摘花等等,夏天除草、灌溉,秋天又是喷哟,冬天挖坑施肥等,最累的要数喷药了。农药配好后,要用担子挑,一个桶盛五十斤左右,随着劳作地点的不断前移,距离越来越远,往往一次下来肩膀被压的通红,而且陷进一个窝,等结束后往往肩膀要肿痛很多天。那时用的不是机器动力的推拉式高压喷雾器,完全靠人来前后推动的力量把农药压到四五米高,并在高压下形成雾。喷头用一个长杆来固定喷头,杆子长约四米,往往推来一天下来浑身酸痛,而抱杆子喷头的父亲除了握住喷药的杆子还要一直抬着头,一天下来,颈部强直。我如果周末在家就负责推拉拉杆。也担过农药。一天的活做完了,浑身散发出一股农药的刺鼻味道。如果是夏天喷药,晚上睡觉的时候完全可以不吊蚊帐,蚊子和苍蝇是绝不屑靠近的。
    果园里的零散的空地很多,可以种很多喜欢吃的蔬菜,小葱、西红柿、黄瓜、豆角、茄子、南瓜等等,因为土地肥沃,南瓜大的可以长到二十多斤。于是待到夏天的时候饭桌上的菜肴丰富了许多(那时的西红柿,沙瓤汁多,先要咬一个小口,吸完酸甜的汁,再吃熟的通红的瓤,以后进了城,市场上买来的西红柿,表皮虽然红,但瓤却依然是青绿色,味道酸涩)。哥哥喜欢摆弄花草,在房前屋后种了许多不知名的花,像春节前后盛开的迎春柳,让这个远离村落的小院那不至于略显萧条而悲伤。在一个一个的春天里,我学会了很多技术,例如育苗、果树嫁接,以至于有空闲的时候,经常有人来请我们父子去做技术员,充分体味了劳动带来的尊敬。
    刚搬家到果园的时候,表哥送了一只刚满月的小狗,在我悉心的喂养下,茁壮长大,帅气威武,通体黄色,唯四脚雪白,取名赛虎。以后为了看护果园的需要,又喂养了一只黑色的小狗,取名小黑。小院里养了很多鸡鸭鹅什么的,小黑总是满院子里追它们,乃至它们长大后,经常报复瘦弱的小黑。较之小黑,赛虎要聪明许多,它和鸡鸭鹅们成了默契的朋友。等到了它们该下蛋的时候,却总收获很少,因为院子空阔没有遮拦,也许是野猫或者是老鼠偷吃了去,母亲也没有放在心里,唯怪两个“护院”没有尽到责任。终于有一天我发现原来是赛虎干的,鹅鸭下蛋的时候,它总静静的趴周围不动,而且阻拦小黑前去骚扰,等到了鹅鸭们下完蛋,它就大摇大摆的衔了蛋跑到远处慢慢享受了。东窗事发,赛虎挨了一顿打,自此再也不敢了。那时读夜校下课回来的时候,很是害怕,总是快到家的时候大喊赛虎的名字,赛虎就会跑来,陪我一起回家。果园里很多歪歪斜斜起伏上下的小土路,常在放学后沿着小路散步,嗅着满园的芳香,赛虎在前面撒着欢的跑来跑去,童年和少年的春天,就这样快乐着、期盼着一路走到了青年。
    春天过后,花落了,果树结出了绿莹莹的果实,在记忆里最喜欢的事情就是下学后,看果实一天天的饱满、变大,小小的果实毕竟寄托了太多的期冀。记忆里,却总没有几个好的年景,不是因为虫害、雹灾,就是价格低的缘故,果园总没有给家里带来很多的喜悦。倒是有几年,村里要选带头致富的“万元户”,父亲总被选上去县里开表彰会,领了很多奖状回来。坦率的说,村里的会计统计的方法是把家里能用价格计算的东西,包括圈里未长成的猪等算上出来的结果,即使这样我想也不会有那么多,何况万元?但这并没有阻止家人在下一个春天里又重新燃起希望。
    一九九五年的春天,多年来希望一次次破灭,加上母亲的突然去世,父亲一下消沉了下来,人苍老了许多,果园也在那个春天,虽满园的芬芳依旧,但却没有了以往的喜悦。赛虎也在那年的冬天老去了。小黑跑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成家后的哥哥接手了果园,把所有的果树伐了,改种大蒜生姜和园艺绿化树,收入慢慢好起来。
    二十一世纪中国农村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小村也在逐渐富裕。前年村里要重新规划,集中在村东头公路边盖居民楼,需要大量的土奠基。在村委会当副主任的哥哥当然要支持村委的决定,提前终止了合同,交出了果园,挖土机进驻,开始取土。果园在六十年代就有了,十几岁的父亲曾多被派到烟台等地学习林果管理经验,是当时果园里的技术骨干。父亲经常说那时最高兴的事就是闲下来的时候和别人下棋,或者在林深处吹笛子,一直到成家才离开果园回到村里做了队长。土地承包到户后,父亲又回到了果园重操旧业。果园里大部分果树都是父亲亲手栽培和管理的,所以果园对于父亲的一生有着太多的感情在里面。去年回家,看到村里的楼房也基本落成,原来养鱼的臭水塘,也改造成了人工湖,水质洁净,周围是一个挨一个的现代化冷库,充分显示着小村的活力。果园已夷为平地,据说要建一个加工厂。当年春天的满园芬芳已成了美好的记忆,梦里常回到少年时代的果园,错落有致的果树林,林间土路上赛虎迎面跑来......

                                      (三)小菊姐
    小菊姐家在哪里,其实我现在也不清楚,只知道她的家在故乡小城南部山区的一个乡。文文静静的小菊姐丰满高挑,扎着两根长长的辫子,一直垂到腰际,一袭碎花的上衣,特别爱笑,也特别好看。
    一九八五年的秋末冬初,村里要盖小学,地点选在了小村的西北部,正好和我家承包的果园毗邻。来了很多个建筑队,哪个地方的都有。随着工期的推进,天也越来越冷,临近乡的建筑队做完一天的活后就骑车回家了,其中一个离家最远的建筑队的头找到了我父亲,想让建筑工们在我家闲置的老屋借住。因为家太远了,他们无法回去住,住工地又太冷。父亲很爽快的同意了,建筑队的几个女工和母亲去打扫老屋,我那时十二岁,刚读初中,住校,不常回来,所以我的小房间就给了几个女工住,这其中就有了小菊姐。
    慢慢的建筑队就和我的家人都熟悉了,每逢下雨下雪不能干活了,队长就派人赶集买了菜来在果园里和我家人一起做菜喝点酒。或者赶上果园里忙不开,队长就干脆放下工地的活,让大家来帮忙。小菊姐很勤快,手艺也不错,母亲常夸奖她。我有时过周末回来,小菊姐就给我洗换下来的衣服,有时还给我剪头发、修理指甲,也常逗我玩,例如说要给我介绍媳妇什么的,惹的大家哈哈大笑,我则低垂了头,脸羞的通红。少年时代充满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也或许对成年人的崇拜,我那时也喜欢和建筑队一个帅气的哥哥在一起,姓什么忘记了,我只记得叫他绪武哥,他经常给我讲从未听过的事情。其时他好像正和建筑队另一个漂亮的女工谈恋爱。
    哥哥和小菊姐的年龄差不多,也到了要处对象的时候。少年的我虽还不太懂这些弯弯绕,但有一种渴望就是希望小菊姐能永远留在我们家,我想这也是母亲的愿望,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哥哥把小菊姐娶进门。那时我们家虽然还比较贫穷,但父母的口碑很好,相处的日子里,建筑队的人也都了解了全家人的热情善良。每当队里有人生病了,母亲总是熬了热汤送过去,并请村里的医生去诊治,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悉心照料,母亲常说都是娘生爹养的,离家那么远也没人疼,都不容易。春天,是个让人萌动的季节,给哥哥介绍对象的人也不断开始上门,哥哥总推三阻四的,我想那时哥哥和小菊姐都有那么个意思,不禁窃喜。别看哥哥现在和别人谈生意头头是道,游刃有余,特别会说话,但那时他非常沉闷,像个大姑娘一样羞涩。还不如小菊姐大方主动,工地的活干完了或者中间休息,就到果园来转转,间或帮母亲做点什么,可哥哥那个老实人总害羞的躲开,这让我很替他着急。我绝对有理由相信父母对小菊姐也有百分百的喜欢。
    我那时喜欢看些关于恋爱的书,像整卷的《红楼梦》,为宝玉和黛玉的爱情故事悲伤,就越加希望哥哥和小菊姐能走到一起。那时果园里鲜花烂漫,也正符合很多爱情发生的天然背景。小菊姐喜欢到果园里来看各种的花,尤其喜欢桃花,有时折几枝带回宿舍,插在瓶子里。终于有一次,好像是队长和父亲喝了许多酒,提起要给哥哥做媒人,介绍小菊姐给哥哥做媳妇。我憨憨的哥哥呀,却总是这样躲躲闪闪。
    春天过后,小菊姐的建筑队要到别处赶工,要离开这里。那天全队的人在果园里做了好多菜,和全家人像过年时一样热闹。小菊姐握着我的手长时间不放,说姐姐要走了。我说小菊姐你以后还会来我们家玩吗?小菊姐说会的,等明年果树再开花的时候就来。绪武哥走的时候送了我他一直舍不得的随身小饰品,并留下他的新地址,离开这里后,绪武哥要接他爸爸的班去煤矿上班了。我不知道哥哥和小菊姐是怎样告别的,这对于我来说一直是个想知道的秘密。
    当桃花再次绽放的时候,小菊姐果真坐了很远的车来了我家,听母亲说当她知道哥哥已经订了亲后,很是落寞。小菊姐只待了一下午,在果园里折了几枝桃花,就赶末班车回去了。从此再也没有了小菊姐的音信。绪武哥却和我保持了几年的书信来往,后来也慢慢断了联系。一张张曾经熟悉的面孔,都如烟云一样消逝在了时间的长河里。至于哥哥,后来成了家,嫂子很贤惠,和我也很谈得来。特别是母亲去世后,嫂子一直把我当成亲弟弟,照顾我完成学业,成了家。也从未和嫂子谈起小菊姐,我害怕伤害了哥嫂的感情,或许是杞人忧天,嫂子的性格本身就很开朗。
    漂亮善良的小菊姐,弟弟祝福你幸福快乐!

                                    (四)清明节
    清明节起源于春秋战国时代,是中国汉族的传统节日,为中国二十四节气之一,时间约在每年的阳历4月5日前后,受汉族的影响,大多数少数民族也过清明,尽管内容不同,但祭祖扫墓是基本主题。
    清明前,特别是下过几场小雨后,大地一片春意盎然,各地祭祖的活动开始进入高潮。离开故乡多年的也要不远千里赶回故乡扫墓。我其实是自母亲去世后才开始理解了清明节。
小时候过年的时候,要把祖先的牌位供在桌上,意思好像是请先人回家过年。我从小就没有见过爷爷奶奶,更不要说曾祖父了。对他们的印象只是听父亲和伯父说起的,几个爷爷的姐妹倒是见过两位,一个逃荒到了黄河北边,在那里成了家,一个嫁到了邻村,也于早些年去世了。所以对于祖先起先的概念和中国的千千万万普通的农村老人没有差别,芸芸众生而已,感官上仅是过年时的一排排的名字,和黄土地上慢慢磨平的坟包。毕竟祖先在那时我的印象里没有直接的感觉刺激,而未留下丝毫的印记。
    大学毕业工作后,每年的清明节,冥冥中总有个声音在提醒我:回家!回家!善良可亲的母亲去世已十几年,每次跪拜在母亲坟前,泪水总止不住落下,九五年春天母亲的悲惨离世已成了刻骨铭心的痛。医学院校毕业的我虽是无神论者,但每年的清明节,捧一抔黄土,洒在母亲坟头,才顿感伤感的心有所慰藉。从这个层面上说,清明祭祖是寄托一种哀思,是排遣一种忧伤,或是满足对于故土、亲人的思念。那时常在母亲坟前盘膝而坐,抽上一会烟,自言自语的说着生活和工作中的烦恼,以及取得的一点小成绩,孤单的心灵在那一刻释然。
    去年,因为祖坟所在土地要规划,经家里长者商议,准备迁祖坟。据说新址是花高价钱请来的风水先生考察过的一块宝地。接到哥哥的电话后,我毫无迟疑的更改了工作计划,乘上了回家的火车。到家后,发现所有在外地工作的叔伯、堂兄弟们也都携妻奉子赶了回来。好多年都不容易聚在一起的族人,总也聊不够,春节的时候也没有聚这么多人。连年事已高的几个姑妈也赶了回来(父亲曾和我说过多次,他们姐妹六个最大的愿望是每年能在一起聚聚,毕竟年事已高,见一次少一次了,如今大伯父已过世没有赶上这次盛会,颇为遗憾,我曾经为此很是感慨,所以姑妈们是在我的提议下回来参与的),从这个层面上说清明节也是家族的大聚会。按家谱上的辈份我们兄弟是二十一世,都已值壮年,此次迁祖坟就由我们来完成。祖坟新址位于故乡小河的东岸,四面是绿油油的田地,田间路边的柳树正飘摆着嫩绿的枝叶,早有好奇的城里长大的孩子,折了纸条编成帽子戴在头上,满田地里跑;有的则把柳枝的嫩嫩的外皮剥下,做成哨子,吹出悠扬的哨音。我们在祖坟的周围栽了很多冬青、黄杨等四季常青的绿化植物,整理完后如同一个小花园。
    第二天开始祖坟新址的祭祖,那是一个神圣的时刻!先是二伯父宣读陈氏祖坟迁址文书,文书自明朝那次历史民族大迁移开始,记叙到当代,浩浩荡荡一部历史的缩影,很有历史的沧桑感。然后决定每年的清明举办家族祭祖,且同意女性也可以祭拜(老家的规矩是女性不可以去祖坟的,但现在计划生育政策,特别是城市里的我们基本都是独生子或独生女)。博得了堂姐们的热烈响应,全族人在堂兄的指挥下,行鞠躬礼,最后开始燃放烟花鞭炮,足足有半个小时,场面宏大,家族的自豪感和归属感油然而生。
    中午聚餐的时候,方才发现家族越来越庞大了,堂哥堂姐的孩子们也都出落成帅气的小伙子和漂亮的大姑娘,要不是清明节的祭祖,估计见了都不会认识了。那天喝了很多酒,和多年不见的伯伯叔叔堂哥堂姐们聊着过去,欢声笑语,抑或聊起母亲,姑妈总忍不住落泪。记得母亲去世办丧事的时候,三个姑妈哭着非要找我(作为次子,那时我正按旧俗趴在冰冷的室外灵堂的地上),把我抱在怀里,她们惋惜着母亲的早逝,担心着少年丧母中年丧妻的父亲从此一蹶不振,最是心疼着她的侄儿,这么早就失去了母爱。时隔这么多年,我依旧很清晰的忆起年事已高的大姑妈痛哭着晕倒的一幕,总不禁潸然泪下。
    今年的清明节又到了,本来天气预报会有一场小雨,但却是晴朗暖和。我是提前几天就回了故乡的,趁着回乡祭祖的由头会一会故乡许久不见的同学老师,或者亲戚。在几个哥哥嫂子忙活了几天后,终于等到了清明。所有的姑妈和堂姐都来了,更像是一场空前的聚会。几年不见,姑妈和堂姐们明显的都老了(其实我也老了),让我尤为感叹了一番时光的残酷。
    祭祖开始了,去年迁移过来的坟头都还基本完整,只是杂草多了些,因干旱,去年植下的绿化树和小柏树大部分枯死了。众兄弟把枯死的杂草铲掉,又在每个坟头添了新土。我特别在母亲的坟前跪拜了很久,脑子里闪现着慈母的一幕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在祭拜完后,开始燃放烟花(其实金融危机也影响了故乡的农产品出口,每个家庭的收入都不好,但即使这样还是买了很多烟花,照哥哥的话说再穷也要让祖先们为我们后辈们骄傲),因为是中午,烟花看不到本来的效果,只是一团团的白烟升腾开来和空中落下的纸屑,我相信祖辈们正在空中在看着他们的这些后世们。许多年后,又将有家族的老人离开我们,然后再过经年是我们……家族的祖坟里会陆续增添几个坟头,一些久远的坟头也会慢慢在历史的长河里抹平而最终归于大地,变成从家谱或者在清明祭祖的时候,后辈们方才知道的一些名字。这是我们都无法回避的自然规律。
    祭祖结束后,家族午宴开始了。其实我是更兴奋的融入这次聚会的。因工作的性质,我不能经常回家,这一次已经是有一年没有和亲人们相聚了。大家觥筹交错,谈论着过去,热闹非凡。
    这个清明,我感念着母亲与我生命,育我成长;更加遗憾着我无法回报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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